我发现我是个烂人 一 母亲,台前戏偶8

  • 日期: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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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母亲,台前戏偶8

  

  想到母亲可能希望我自杀,我会产生某种成就感,因为在物理逻辑上我随时都能实现她的心愿,也有许多次不同程度地接近实现她的心愿,更令我得意的是我一次次选择不实现她的心愿,像个贱气的天神。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神情,每次出现在她脸上都夹杂着痛苦。面对这样的她,我通常下意识地挂上某种笑容,或许看起来像生吞活剥金丝雀的猫咪,扬起的嘴角沾着羽毛。若在我极度消极时问我希望母亲怎样自杀,我的答案会是绝食。减肥对她来说难以忍受,往嘴里塞东西是她的习惯。

的身材变成病态的骨瘦如柴后,最好把哈哈镜换成普通镜子,她会看到自己的另一种糟样子。最后请一群人来吃她周围的山珍海味,吃一半踩一半,于是母亲死于......她不会如此伤害自己,虽然她一直伤害着自己。她的“伤害基因”遗传给了我,而且意识性增强了。离家出走后我首先想被车撞死,目的是伤害她。

命买她或多或少的精神伤害太不值了,不如我被自行车撞折腿,我早晚会痊愈,她却不易忘掉来龙去脉。理智逐渐回归后,我走到了离家不远的广场。中午几乎没有行人,我坐到一张长椅上,不久后看见一个身影在用又粗又长的竿子捕蝉。那是个男人,背对着我,似乎未发觉四周有别人。望着他身着灰衬衫的高大背影,我开始臆想:他转身走来跟我亲热,随即野战一场。带着他的体液、味道、抓痕,我回到家里,骗母亲说我被侵犯了。

  她会相信的原因之一是我能在十秒内流出泪来,这是我在午夜照镜子时发现的本领。本来我想唤三声“Bloody Mary”,但镜子里的我已然比血腥玛丽更可怕。唯一犯错的是我这个骗子,想让母亲产生令人窒息的负罪感,让她反复想到“要是我没赶你就不会出事了”。想得美,她从未承认过自己的错误,况且那不是她的错误。于她而言,任何问题都出在别人身上,既然她不将自己视为圣人,那么这种一贯的对策大概算自我保护。有些施害者曾经是受害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等到我能承受更多伤害,她会说“你不该去那里”,“你不该穿成那样”,就这样甩锅给我,只要砸不死。蝉暂停鸣叫,我暂停臆想,那个男人转身看见了我。他三十五岁左右,有些英俊。当时我愿意跟他来一炮,去他妈的家庭,我只在乎他带没带避yun套。我板着脸,他朝我微笑了,一个处子般的微笑。我下意识地挑了挑嘴角,接着便逃走了。我真烂,我真烂,我真烂......有一点很可恶,母亲似乎很容易忘掉我们之间的消极情感。

  在我回家后,她会问我刚做的饭好不好吃,新买的衣服好不好看,甚至拿来MP3让我下载歌曲,那满脸的期待和愉悦使我不禁怀疑之前的冲突是我做的梦或是她在梦游。也许我们都是人格分裂者,我的各重人格按逻辑轮番出场,母亲却不按套路出牌,各色面孔胡作非为。这时我惊讶、气愤、无奈,心总是软下来,告诉她饭好吃,衣服好看,问她下载哪些歌。为了不让她感觉自己被敷衍,我还会补充些许细节,即使我觉得这顿饭跟上顿饭差不多,这件衣服想走田园风却充满村味,这些歌既老掉牙又不好听。

  有时我想跟母亲一样粗蛮,细腻将许多东西赐给了我的心灵,同时让我的心灵容易变得不堪重负。多数情况下,我很在乎母亲的感受,不过不再像儿时那般懦弱。我上小学时语文很差,发回来的试卷总带着暗红的低分。母亲不会因此惩罚我,但她表露的感受是最佳拷问刑具。于是我多次篡改分数和卷面,或私自伪造家长签名,懦弱逼我做了大胆的事。读高中前的许多个假日里,母亲让我跟她去食品加工厂做杂务。

  厂里堆满大葱,刺激得眼睛红肿鼻子酸胀,眼泪和鼻涕淌半小时才消停。每次我都得先拿着纸巾适应环境,“哭”得凶却毫无“梨花一枝春带雨”的美感。母亲则在旁边与同事们,也就是各个年龄段的女性唠嗑,一半的劳动时间都伴着唠嗑。我对她们的说笑、八卦、议论很少感兴趣,除了我没有人总去看钟表。那时我无法理解她们的苦中作乐,惊讶于她们好像不在乎时间流逝。每时每刻对我来说都很煎熬,我尽快做工以便早些离开,从未像那些大人一样计算过工资,再怎么算,零钱也变不成巨资。

  手上起泡并裹了过浓的葱味,鞋上沾了鼻涕般的葱汁和藏着虫子的泥巴,得洗很久的澡才能勉强抹除这些痕迹。望着浴室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脸,我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再也不去了。“你去不去都行,我又没逼着你。”母亲冷着脸说,表情跟见我进厂时截然相反。不久后,她重新开始感叹自己辛苦,直言或暗示我在家很闲。我做不到一直干所谓的有意义的事,当我打开电视或网游,母亲的话立刻冒出来,我感到愧疚,娱乐成了罪。过不了几天,我会主动回厂做工,怀着一股不确定指向谁的恨意。

  厂里有其他未成年人,我只接触年龄比我小的。面对年龄比我大的,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某种自己——学业无成,灰头土脸,廉价劳动。这并未使我开始努力学习,十几岁的我相信自己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依据只是我的危机意识产生得较早,有大把时间尝试挣脱沼泽。母亲也在沼泽里,在我旁边。本来我保持不动,不沉不浮。母亲极力挣扎,越陷越深,导致我往上浮。她见自己逐渐无望,干脆帮我扯下灵魂,我的身体由此得救。有幸继续成长,几年后,母亲送了我一份成人礼。

  那年除夕,下午我从姥姥家出发,骑电瓶车带牛肉和海鲜回家。路上大雪纷飞,人来车往,鞭炮声渐起。我尽快行驶,一些路段颠簸,到家我才发现整串钥匙掉在路上了。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的母亲大发雷霆,令我出门找钥匙。我骑着关不了电的电瓶车,一路走走停停,扫视地面。忘了戴手套,双手冻得先疼后失去知觉,耳朵在风中越来越痒,额头像被冷风穿透了。天色渐暗,地上乱七八糟躺着多种东西,唯独不出现那串钥匙,也许它被夜色吞了。人和车渐渐远去,只有响亮的鞭炮声陪着我。行到河坝大桥上,雪小了,我的头发全白了。母亲大概做好了年夜饭,我望向寒凉的夜幕——新年快他妈的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