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兰 — 何日君再来

  •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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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 日 君 再 来

  蓝风丨文

  在李香兰这里,“身份”就像坟起的山岭,没有办法不去凝视它,不去想办法逾越它。她一生中拥有 “山口淑子”、“潘淑华”、“李香兰”、“香兰山口 ”、“大鹰淑子”等众多名字。但 “李香兰”才是她漫长人生中磨不去的标志,像华丽浓郁的刺青,也像黥在额上的耻痕 。李香兰的人生,和时代,和政治的联系太密切了。几乎是,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干戈四起,局势动荡的时代,就是冷峻紧张的政治角力 。李香兰个体的生命脉动被淹没了 。但实际上,她本身,是和时代,和政治保持着相当距离的,是有她独特生命热力与华彩的 。这也是一种命运状态:无端入彀。

  

  李香兰,本名山口淑子,1920年出生于中国辽宁奉天,祖籍日本佐贺县 。1933年,淑子的义父李际春为其取了中国名字 “李香兰”。从小就有艺术天赋的李香兰结识了终生挚友俄罗斯姑娘柳芭,在柳芭的引介下,李香兰拜苏联歌唱家波多列索夫夫人为师,学习声乐 ,李香兰的歌唱才能得到极大的开掘和提升 。1938年,李香兰被由日本一手操纵的伪 “满洲电影协会”动员入会,正式出道。几乎一夜之间,李香兰以歌影双栖之姿红透亚洲 。1944年,李香兰停止演艺事业。1945年,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中日持续八年的战争结束,李香兰以涉嫌汉奸罪被送上法庭 。风靡一时的 《何日君再来》(原唱是周璇,被李香兰唱红,并成为李的代表曲目,后邓丽君再度翻唱,再度走红 。)、《夜来香》、《苏州夜曲 》的演唱者,经典的 《万世流芳》 、《支那之夜》的主演,光彩剥尽,站在了命运的审判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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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审判者):你知罪吗 ,李香兰?

  兰 (李香兰):我 ……?

  审 :你演唱的歌曲都是靡靡之音,是在腐化人心,消磨抗日将士的斗志。你演的电影扭曲和玷污了中国人的形象 。可以说,你就是日 本侵略者的帮凶 。

  兰 :我对不起中国人民,可我并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热爱歌唱,热爱表演 。我的歌很多都是民歌小调,都是中国人一直传唱的 。我只是唱了些儿女情长的歌曲,这些歌虽然不能鼓舞士气,但也可以安慰人们的心灵呀 ?我不认为我的歌是靡靡之音,更不认为它们和 “汉奸”有什么联系。我演的电影,在演的时候我只是纯粹把故事当成故事,把人物当成人物,我只是投入地把一个个爱情故事演绎出来 。但是渐渐我也发现有什么不对,从某种程度上我在被利用的情况下,真的伤害了中国人的心 。我并不是推卸责任,我真的是被利用了 。?

  审 :狡辩,完全是狡辩 !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但是,你伤害了中国人民的事实改变不了 !这不是汉奸又是什么 ?

  兰 :我不是汉奸 !我不是 !我爱中国 !我爱中国人民 !我痛恨日军的侵华行为 !我真的不是有意伤害中国人民的 !?

  审 :事实胜过雄辩 !你在 《支那之夜》里对中国女性形象的歪曲,就是汉奸行为 !国难当头,你却在日本声势浩大地演出,就是汉奸行为 !?

  兰 :……?

  兰 :可是,我并不是中国人 。我是日本人 。我的本名为山口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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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好友柳芭的帮助下,李香兰的日本证件呈现在审判官眼前 。李香兰口供属实,被确证为日本人 。李香兰的 “汉奸”嫌疑被解除 。可是,李香兰却高兴不起来,她的心情重若铅块,泪水止不住地流着 。她知道她要离开中国,也许将永不能回来 。“李香兰”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山口淑子 。

  她虽是日本人,但她出生并成长于中国,她和中国人长期生活在一起,和他们说同样的话,穿同样的衣服,他们不是同胞却胜似同胞 。她已把中国当成了第二故乡 。她也没有忘记她是日本人,她痛恨日军对中国的暴行,可她还是爱着她的祖国 。没有日本就没有她的祖先和父母,也就不会有她 。中国和日本就是她的左右手,哪一个都很重要 。

  念书时,同学们问她,如果中日开战了,你会站在哪边?她迟疑着,沉默着,最后,决然地说,我哪边也不站,我站在城墙上 。日本人打过来,会把我打死,我和中国人死在一起 。中国人打出去,也会打死我,我就和日本人死在一起 。她是多么渴望中日两国能够永远亲和友好呀 !然而,唉,她的泪水糢糊了双眼,天地一片空茫 …… 李香兰同爱中日两国,是对的 。出现对任一国的偏爱,都会出现问题 。若偏爱日本,她就可能不仅仅是被日军利用,而是主动地伤害,甚至是侮辱和残害中国人 。若偏爱中国,她就是另一个金璧辉 (川岛芳子),荼毒同胞 。李香兰是有道义标准的,她不忘故国日本,也无心伤害哺育她的中国 。所以她才被无知地利用,所以她才撕心裂肺地挣扎痛苦 。2014年,李香兰与世长辞,享年九十四岁,这样的挣扎痛苦,几乎跟随了她一个世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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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璧辉是清朝的格格,从小被送往日本,由日本浪人川岛浪速收养,取名 “川岛芳子”。川岛芳子在日本接受军国主义教育,进行专门的军事训练,成为日本派往中国,对付中国人的间谍。她对中国的破坏,对中国人的残暴,简直丧心病狂。做为一个中国人,而且是深受过日人凌辱的中国人,竟然对自己的同胞施以屠夫之手,导演了一次次震惊世人的惨案。这不能不说,日本军国主义的恐怖,以及人性中阴暗势力的强劲。人心的清澈柔润给毁灭了,人也就无异于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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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7年川岛芳子受审

  这个被称之为 “东方女魔”的末代格格,和李香兰最初的生命模式是很相似的,都是从小在异国生活并成长起来 。与两个国家都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但是她们的生命属性却有着质的区别 。川岛芳子不仅忠于虐杀她同胞的刽子手,她还要帮他们杀,而且下手更为毒辣 。李香兰却同时深爱着两个国家,渴望并祈愿着两国可以长久交好,在日军侵华的事实面前抗拒日方,同情中国,但对日本这个国家本身并未失去爱恋。所以,李香兰才那样挣扎 。就像一个出嫁的女儿,娘家哥哥对她的夫家为非作歹,她疼惜夫家,憎恨哥哥,又没有理由和娘家断绝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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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人》的作者玛格利特 .杜拉是生长于越南的法国人 。童年和少女时代的经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片断之一,她的很多重要作品都和这个阶段的经历有关 。她的成名作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以及让她扬名世界的 《情人》和 《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都是以越南为主要故事发生地。《情人》是杜拉最负盛誉的作品 。这是事隔半个世纪后的怀缅之作 。可见那些不惧时光的往事在她心中铭钤之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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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以一个老妇的口吻,炽热而深情地描述了一个法国少女和一个中国男人在越南的一场美丽又空幻的邂逅 。这样的人物设置,这样的故事构架和异域情致,都是 《情人》必不可缺的成功因素 。杜拉以法裔而在越南生长的身份,不仅没有胁制她,反而为她的生命和作品大加其分 。李香兰却被这种独特的身份所累 。这种累有时竟是吞啮性的,她被送上法庭时才二十六岁,如果不是柳芭援手证实她为日籍,她就要背上 “汉奸”的滚滚骂名,甚至陷于死境 。她洗脱罪名归日之后,她的歌曲和电影在中国至今都没有完全解禁 。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没有比这个更悲哀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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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是赤祼的河流,命运是岸,什么样的岸决定生命之流什么样的走向 。川岛芳子的身份是多重的,但是,就她以华人之姿长居日本的这重身份来说,并没有胁迫她的生命 。杜拉也没有被其身份胁迫 。唯独李香兰在身份面前显得艰于呼吸 。对李香兰来说,身份就是她的岸,夹扭着她生命的流,那样颠顿,那样滞塞地流淌着 。

  很多人,和李香兰一样,因为某种原有或被无谓加诸的身份烦恼不堪 。说穿了,身份就是一种附加,心中的爱与憎,灵魂里的美善与丑恶,立场的仗义与否,才是赤裸本质的东西 。当某种身份被多数者或专权者承认时,被身份包裹的本人才能得到承认,反之,本人就是非法的存在 。平地而起的坎坷与痛苦就会潮涌而至 。李香兰用她的后半生,清醒有力地证明了她的身份并不是 “暧昧”不明,并不是耻辱,证明了身份作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的局限与荒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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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香兰返日后,并未一直发展演艺事业。1958年,三十八岁,正当盛年的李香兰弃艺从政,1974年当选参议院议员,1992年退休。从政期间,李香兰致力于促进中日两国的睦邻友好事业。她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她对中国的热爱,对中国故人的怀念,对日本在中国的暴行都客观真实地一一形诸文字 ,记录在她的自传《我的前半生》里。这些公诸于世的文字,是李香兰多年前受审时供词的某种延续。只不过这次并没审判者,只不过这些 “供词”更真切,更热忱,更痛楚,更丰富,更有力了。它让 “李香兰”成为李香兰了。那个名字是那么美,而并非耻辱的象征。

  2005年,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准备参拜靖国神社,年届85岁的李香兰愤慨地发表长文,劝诫小泉放弃此举,否则,就会深深地伤害中国人的心。李香兰再次用良知和勇敢为自己正名。

  出生在中国的日籍女孩山口淑子 ——以中文名字 “李香兰”红极一时的超级巨星 ——以涉嫌汉奸罪受审的李香兰 ——被证实为日籍,解除罪行并恢复本名的山口淑子 ——归日后为表示热爱中日两国,更名 “香兰山口”——冠以夫姓 “大鹰”,成为大鹰淑子,弃艺从政,致力于中日邦交 。这就是李香兰的生命路线,由清晰到纠缠,然后,越来越清晰。由无忧少女而乱世红伶而和平使者。这是生命的恪守也是觉醒过程。李香兰终于挣脱身份的重重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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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被身份淹没,但却始终都在的 “李香兰”才是最真实的李香兰 。这个李香兰与时代和政治平行而不交错,是超越状的存在。她只是在奉天生长的一个可爱纯真的日本小姑娘。她喜欢这里的一切,这里的天空,这里的大地,这里的街衢,这里的花与草,这里朝阳里的鸟鸣,这里落日中的炊烟,还有这里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她不是中国人,但和中国人并无隔阂 。她只是一个热爱歌唱的姑娘,她也很高兴她的歌被更多人听到。她唱 《夜来香》,她唱 《苏州夜曲》,她唱 《三年》,她唱 《恨不相逢未嫁时》,她唱《何日君再来》。她的歌声有美声的洪阔浑厚,也有民歌小调的婉媚深长,那是那个动荡长夜的声声莺啼,阵阵花香。她可能还在这个异国但又无比稔熟的国度里,有过在心头绵绕终生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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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歌辛

  几十年后,她对陈钢说,她曾和他的父亲音乐家陈歌辛有过一段炽烈的不了情 ,美好的相逢,惘然的收场。那不是“恨不相逢未嫁时”,而是“恨不相逢未娶时”。此次旧地重游,那人不再,伊人亦老,空有回忆在时光的刀片前不曾损削 。撕去附加的身份,只是众生如一,平凡又美好,柔软又惆怅的个体在世间的优游 。这才是真实的李香兰吧?可我们总是要赋予他人或自己以种种身份,用歪曲和肢解的方式去评估他人或自己,而遗漏真实。

  2014年,李香兰魂兮归去,可能,在她去往天堂的路上,会先绕道中国,在那片她终生魂牵梦系的土地上稍事停留,也许,那一刻,她会再次唱起那支世纪金曲《何日君再来》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泪染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然后,飘然远去。然而,大地却再也忘不去这朵乱世奇花谜一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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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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